我所知道的慈湖

 我所知道的慈湖

出生於山外的我,兒時總喜歡回鄉牽牛趕馬、四處玩耍,童年記趣滿滿是西浦頭的回憶,對於家鄉地形也甚熟稔,但有個謎團不時困擾著我常聽父親說:「年少時常去浦頭海,村民靠此海為生,不是農忙,就是去捕捉海裡生物。」疑惑即由此而生。我從未得見西浦頭的海,只知鄰村古寧頭南、北皆有海,湖下亦濱海,唯獨不見西浦頭有海。這一謎團直到中學時讀到慈湖簡介方才解開,得知其一:「西浦頭位於西半島海濱,居民五百餘,以農漁維生。昔因海埔影響阻碍農耕發展,民國52年(1963)秋,縣政府循村民之請,劃為海埔新生區,輔導墾殖,是年冬墾務完成,化海埔為田園。」因為西浦頭的海岸及鹽埕都成了海埔新生地,所以現在從光前廟往慈堤方向望去,盡是房舍、樹木與養殖場地。光前廟當時所在地為「下田」,每當「漲九降」大潮來臨,海水會越過此地。又知其二:「慈湖原為一潟湖,隨潮起潮落與海相連,民國58年(1969121日,因戰略需要,由金防部司令官馬安瀾主導興建動工,翌年完工,堤長550公尺,高8公尺,從此圍海築堤而成一內海之湖,命慈湖。」

 原來,湖下至烏沙頭一帶本為海灣口,隔岸相望僅短短數百米,然而沿海灣繞行陸路卻需數公里,海岸線過長,不易防守;當時因戰略需要,為阻止敵人登陸,並支應戰時運輸補給需求,急需建構一條快速道路,此工程由黃河部隊負責施工,分別從古寧頭及湖下兩端向中央堆石填土。當年築堤施工是在凜冽的冬季,寒風刺骨、飛沙撲面,必須戴上頭套與護目工具方能工作,又因缺乏大型機具,只能憑藉人定勝天的信念與海流頑強搏鬥。因泥灘地質鬆軟,又得配合潮汐施工,時至民國59年(1970119日,才進行最關鍵的「合圍」,也就是封口工程。然而,大自然的力量深不可測,封口隔日,海堤旋即為海浪沖垮吞噬。延至民國59214日,再進行二次封口,此次動員七千餘人,使用填土麻包20餘萬包、各型機動車數十萬輛次,歷經六小時奮戰,終於把長度50公尺的潮溝封合。從此,金門的建築工程史上,多了一處嶄新地標慈湖慈堤。

 藉父執輩的回憶,遙想還未築堤圍湖的羅星港:單桅、二桅、三桅的帆船,南船上載運著各式各樣的南北貨,由潟湖口經帝路彎到羅星港。二桅帆船可駛進北山沿岸,那裡是外婆的家;三桅的帆船則停泊在關帝廟旁,此廟以「雙鯉古地」為名,矗立在港灣中,有「出水蓮花」之美稱;正殿供奉關聖帝君,每當農曆六月二十四日關帝爺生日,廟埕總會搭起棚架演戲酬神,來往人潮絡繹不斷,都為趕赴古廟看熱鬧。據說,原本不大的廟埕,平時空地即所剩無幾,但神奇的是,即使碰上兩組戲台大拚場,不論台下來了多少看戲的觀眾,廟埕總是容得下,彷彿它能隨看戲的人潮而變大、縮小。還有更神奇的:在八二三砲戰時,經歷共軍密集轟炸,雙鯉古地落彈如雨下,關帝廟周邊千瘡百孔,整個羅星港泥灘上遍布數不清的砲彈坑洞,但是,除了零星碎片劃過廟牆,關帝廟竟完好如初地矗立在海中,據說還當時有人看見一位綠袍將軍,站在關帝廟頂上,揮舞大刀,保護廟宇。這不可思議的傳言,更增添雙鯉古地的神奇色彩。

 關帝廟旁不遠處,有一水尾塔,建於清乾隆32年(1767),昔時慈堤未建,潮水直入雙鯉湖,到達北山岸口。每當朔望之際,狂潮澎湃,時常淹沒陸地農田。於是,鄉民乃在海濱水湄之處,築起石塔,寄望祈福止煞。塔為四邊形花崗岩實心方塔,塔身三層,每層以一簷相隔,塔身之上為塔尖,裝飾著一石葫蘆,其下則有塔座、塔盤、塔礎。塔身頂層的四個面,分別刻有「佛」、「法」、「僧」、「寶」四字,深蘊築塔之奧意:「佛、法、僧」為佛教之三寶,三字向村外,可以淨心、鎮邪,壓制海上來的惡邪,保境安民之作用;「寶」字向村內,目的在鎮寶固財,警示子民勿將辛苦賺得的財富,揮霍如潮水。此塔融合了佛、道兩教之風格,也是金門唯一的「海底塔」。

 潮起潮落,帶來潟湖繽紛多樣的生命悸動,那是村民仰以維生之地。每當潮水退去,男女老少揹著竹簍、踏足泥灘,尋覓潟湖生物的蹤跡:撿黑菜、抓螃蟹、扒雪蛤、踩花西,鱟、蝦、螺、鰻、花跳、彈塗魚及文昌魚等繁多的魚種,構成了完好的溼地生態。想當年,裝滿竹簍而歸似是家常便飯,二叔激動回憶:「從前我常獨自去抓花獅(跳仔),一天下來,四、五十斤也不成問題!」二叔的臉上猶有滿載而歸的喜悅笑容,然而大姑與二姑回憶起往事,卻往往淚流不止。原來泥灘生物多需徒手挖掘,若是一不小心被紅蟳的螯給夾住,血流不止之餘,還得忍著痛楚,用嘴將螯足硬生生咬破,蟹腳方可鬆去。而溼地雖多牡蠣,鋒利蚵殼也遍於其中,動輒割破採拾者腳底,若傷口較大,還得即時用針線縫合,沒有麻藥與消毒,只有哀嚎聲和淚雨。更有甚者:冬季來臨,依舊要到潟湖捕捉魚獲,天寒地凍、北風凜冽,即使已全身溼透、幾近失溫,依舊得拖著疲憊的軀體繼續努力。那個困頓年代生活的苦,豈是幸福我輩所能體會!今日,當夕陽下漫步慈堤、欣賞海景,或於慈湖畔仰望夜空、讚嘆宇宙無窮之際,我彷彿看見半世紀前的雨夜,爺爺在這片潟湖泥濘地,提著火斗步履維艱的辛苦身影。

 慈堤上海風徐徐,漫步至烏沙頭觀景台前,望著金廈海域,時間彷彿已靜止,抑或回到過去?遙想明清之交,鄭成功部將周全斌,曾於此間大敗清荷聯軍,根據《閩海紀要》之記載:「繼茂、率泰調投誠官兵船只同甲板出泉州,以陸路提督馬得功統之;自引小船從同安出,海澄公黃梧、水師提督施琅出海澄。鄭經部分死士,令周全斌迎戰。十九日,遇得功於金門烏沙頭,時甲板十四隻、泉州戰艦三百餘號,全斌以十三船直衝其,往來攻擊,剽疾如馬」,此即當時著名的烏沙頭海戰由於扼守水路進出險要之地,代金門所設捍寨七處,烏沙頭便是其一。民國38年(1949)後,兩岸軍事對峙年代裡,「三角堡」軍事重地於此建立,監視著金烈水道及廈門的動靜。這片海域,古來多少戰起,滄桑血淚,而今休矣。此時腦海浮現浙翁如琰禪師的《贈別》詩句:「幾年鏖戰歷沙場,汗馬功高孰可量?四海狼煙今已熄,踏花歸去馬蹄香。」如今狼煙已熄,當年扼守水路進出重地,已成自然愛好者觀景賞鳥之樂園;烏沙頭一帶遍布地雷的雜草地,如今也清理完畢。不變的是軌條砦依然聳立海濱,成為鳥群的落腳點,對岸廈門亦仍清晰如昔,但見高樓不斷林立。每當冬季來臨,黑羽軍鸕鶿壓境,大舉往返金廈之間,彷彿宣示:這是牠們的時代、牠們的海域,昔日人類的沙場,如今已成鳥類的舞台。當鸕鶿大軍在清晨出海與傍晚歸返慈湖時,總是一波又一波、一列又一列地變換著隊形,振翼聲響徹雲霄,陣容浩大,壯觀無比。

2007年金門文化局票選出的金門新十景「樓重莒光」、「金湯觀海」、「建功砥柱」、「水頭僑居」、「慈堤落日」、「鸕鶿夕歸」、「翟山神」、「雙鯉環抱」、「山后海珠」與「文浦水岸」之中,慈湖一地就擁有「慈堤落日」、「鸕鶿夕歸」、「雙鯉環抱」三景;而金門國家公園的七大傳統聚落瓊林、珠山、歐厝、南山、北山、水頭、山后,慈湖雙鯉古地旁的南山、北山又佔了兩處,說明慈湖在金門的重要性。而慈湖溼地潮間帶生物相之豐富,又居全金門之首,除了稚鱟與歐亞水獺此二瀕危生物在慈湖時有所見之外,每年冬季,大批水鳥飛抵慈湖與雙鯉湖,更使此區成為金門最重要的賞鳥勝地。台灣稀見的鸕鶿,在這兒總是成群聚集,數量最多時,曾記錄過一萬多隻的鸕鶿飛抵金門度冬。

目前在慈湖觀察到的野鳥近兩百種,其中以鷸科最多,而慈湖內側的雙鯉古地,不僅有詩情古意之名,亦為生態保育繁衍之重地,終年可見紅冠水雞、小鷿鷉、白腹秧雞、鷺科等鳥類蹤影,冬季更有數不清的候鳥駕臨。一年四季,都可見到水鳥優游其間,或潛水覓食,或追逐戲水,或昂首振翅,每當鳥兒將水面划出一道淺淺的水痕,波影映古景,彷彿再現宋朝名臣曾從龍開墾埭田、明代才子許獬與師同舟遊江的身影。當關帝廟香火裊裊飄起,湖邊楊柳倒影搖曳,南山、北山兩村隔湖相互輝映,編織出一幅精緻古典且自然的風景,雙鯉湖這濃厚的人文歷史風景,宜古宜今,套句蘇東坡的詩意來形容雙鯉神采:「淡妝濃抹總相宜」。

 慈湖四周的古寧頭、西浦頭、湖下等聚落,為湖泊、魚塭、水塘、沼澤、泥灘、旱田、草地、灌叢及樹林所覆蓋包圍,溼地環境多采多姿,也是潮間帶生物與眾多鳥類孳養生息的好所在。慈堤原是攔海為堤的重要戰略工事,如今成為人們欣賞夕陽的好去處。每當日落黃昏時,年輕男女儷影雙雙,相依觀覽夕景,亦有幾多老夫妻牽手漫步其上,享受晚景靜謐。綜觀金廈海域,那「落霞與孤鶩齊飛,秋水共長天一色」的如詩美景,唯慈湖而已矣。

慈湖,一個新生的地名,承載著古典的時空。這裡有優美的閩南建築聚落,有可歌可泣的人文歷史遺跡;這裡曾是軍事要塞,也是飽經戰火洗禮的古戰場;這裡也有豐富的潮間帶生態,有數不清的鳥類飛羽;這裡是大自然的教室,千萬種生物的棲息地。潮來潮往,有如人生起落,在我心中不曾忘記:這裡還是祖父賴以養家的一方寶地,這裡更留存著父親最珍貴的兒時記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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